| 淮海战役中部队情况简报*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十一月综合报告,因作战经中央允许推迟。 兹将淮海战役中部队思想情况,部队骨干与干部问题及作战供应问题报告如下(作为十一月份综合报告)。 一、思想情况 (一)淮海战役以来部队情绪始终很高,虽然在作战最残酷与最困难时曾经发生一些波动,但始终保持高度战斗热情。主要是由于有济南胜利及东北连续伟大胜利的鼓舞,由于华野全军汇合与巾野协同作战,由于有后方党政军民全力支援,由于曲阜加强纪律性会议(1)神作了初步传达。因此,在作战初期抢渡运河时,来不及搜集船只,乃有不怕寒冷(十一月初)全团游水过河以及用人当桥桩的事迹;在追击敌人时,不怕疲劳,一夜行军达一百三十里时,能忍饥(只吃一顿山芋)耐寒,连续强行军数昼夜,终于将逃敌截住。然在战斗最残酷、最艰难时(如在碾庄攻歼六十四军,逐屋、逐堡争夺,伤亡很大而缴获很小),亦有少数松劲泄气表现。收到军委关于要准备二十万人的伤亡,以及战争可以缩短一年等指示,我们摘转各纵后,对全军起了极大的鼓励作用。上述这些是好的表现,也是主要的一面。 (二)另一面,也有些千部,特别是少数营连干部存在并发展着右倾的保命思想,认为战争快要完全胜利了,革命很有前途,但对个人前途则很悲观,不知何日报销(牺牲之意)。同时见到某些地方干部接收大城市后,住洋房,陈设富丽堂皇,家当不少,不论远近,进出都是汽车,前呼后拥,神气十足,全家老小生活都过得不错,且有某种威风,因而感到不满,也助长了享乐保命右倾情绪的发展。由于战役之前,中上级干部忙于开会,对作战动员时间太短,且不够深入,在战士中尚有评功奖模,而对于连营干部则缺乏此种鼓励和教育,加上在今年供给标准上连以下干部不发大衣,亦给他们以刺激,因连营干部实际上比四级以上干部更辛苦。此外,一些老区战士和一些下级干部,由于家乡观念作怪,在济南解放后,曾发生一种又高兴又不高兴的矛盾思想。其所以高兴是家乡从此太平了,不高兴者则因山东已无仗可打,势必远离家乡作战,这又是他们所不愿意的。同时不少过去逃跑人员已在地方当了骨干和干部,而自己家中却得不到优待,因此在淮海战役开进时逃亡相当严重。上述这些现象和右倾情绪,虽给部队以某种程度影响,但这仍是次要的,而且是少数人的表现。 (三)我们为争取淮海战役胜利,除了加强胜利宣传、时局教育以提高战斗情绪外,并将原提出之“不怕困难,不怕疲劳,不怕饥寒,不怕伤亡”,进而提为“克服困难,克服疲劳,加速粮秣被服补给和改进战术,组织火力,充分准备,周密布置,以减少伤亡”。但同时指出,在此次对全国战局有决定意义的战役中,不应顾惜任何伤亡,除随时缩编连队外,准备每个纵队于必要时缩编为五至六个团,对保命享乐思想加以批判。加强今后之干部工作,关于教育与爱护干部,另有报告。关于军中对某些地方干部不满的问题,除进行解释外,建议地方对某些干部之铺张生活加以约束。兵员方面,我们及时调剂俘虏和分配后备兵团,予以补充,这也增加了军队指挥干部的信心和决心。 二、部队骨干和干部问题 (一)战前部队组织概况。各纵人数与中野比起来是较充实的,但由于重装备较多,且在战争第二年度及第三年度连续作战,伤亡较大,兵员仍不充实。在战役之前,各纵包括前后方官兵全部在内,计:一纵二五○五五人,二纵二六四○五人,三纵二七二四五人,四纵二三六六五人,六纵二六○一一人,七纵二九○一○人,八纵二六八七四人,九纵三一○九一人,十纵二九七二八人,苏北十一纵二五○二九人,十二纵一三○八六人,十三纵二六八七七人,渤纵一九一八五人,鲁中南纵一四○四五人,广纵五五一五人,特纵一一一六四人,十一纵(王张)一五六五九人。每纵除去炮兵团,教导团,纵直通信、侦察、警卫营,以及后勤机关和三个师直属队共约万人,因此每纵团以下的战斗人员(还要除去团、营、连各级勤务人员)则为数不多,在连续作战中每经过一个战斗之后,即须编并连队,否则即无法连续作战。而编并连队需要政治动员(甲连不愿并入乙连)与组织调整,往往又为战机所限,难于立即实行,如不编并则又难继续作战。当碾庄圩作战一周时(十一月十二日到十八日),参战各纵至少已伤亡五千人,原有战斗人员所剩无几,且大部为纵、师、团、营之非战斗人员,及半战斗人员(如司号、通信、侦察员等人员).虽然九纵、十纵、十三纵人员较其他各纵为多,但各该纵于济南战役中伤亡较大(九纵伤亡一万一千人;十三纵伤亡七千人),元气未复,亦颇有影响。因此骨干及干部在此战役中伤亡极大,不少连队只剩十余人(连部伙夫、上士、司务长等在内),一般班、排里每班只剩下一个至多两个老的(济南俘兵即算老兵),而这剩下的老的在即俘即补后不是班长即为班副,其余全为新俘(碾庄圩打黄百韬的俘虏)。虽然这些俘兵基本表现尚好(上午补,下午即打仗),但在部队实质上起了极大变化,故有进攻时拉不上去(俘兵不会打夜战,同时由于骨干太少,无人诱导其前进),后退时撤不下来的现象发生。各级干部由于战术素养不够,以及兵员不充实等原因,伤亡较大,尤以班、排、连级为最严重,营级伤亡亦不少,在此战役中,班、排、连级已有因伤亡更换五、六次者。这些新提拔的干部由于无时间进行教育,指挥能力弱(在战役第一阶段有副班长、排长提升为连长者),因此更增加了伤亡。在某些人数原来极不充实而伤亡极大的纵队中,几乎有不能继续作战的严重情况。为了便于连续的大规模作战,依现在装备,每纵需有三万五千人才较适当。 (二)我们为了进行连续作战,争取淮海战役的全胜,除了坚决执行中央指示的即俘即补即打方针,统一调剂俘虏,迅速调补后备兵团外,将营属重机枪连及团属炮连之机枪兵、炮兵、弹药手等大部调往步兵连(因这些人是老俘虏成分),充当骨干,仪留机枪手、炮手十余人于机炮连,而另补之以新俘(即淮海战役第一阶段所俘者)。同时将团、师、纵各级年轻之马夫、挑夫、勤杂人员几全部以新俘换出,调往连队充当骨干。为解决干部问题,各部教导团几已全部补充部队外,团、师、纵各级通信、侦察、警卫人员及参谋等几已绝大部分调充部队干部,而在侦通人员中亦补充不少新俘虏成分。野直各部门除警卫团(较老)各级之正职干部全部调到部队提升一级任用(如警卫团连长调至纵队任营副,警卫团原来副职则提升正职),并由司、政、供、卫各部门中抽出一千老的人员(包括警卫、侦察、通信及勤杂人员),分别送往各师、团充任下级干部或连队骨干人员,司、政、供、卫抽出后所缺乏之各种人员亦以新俘补充之(担任内卫之警卫班及徒手通信员只减少人数不补新俘)。野直各机关之指导员则全部调往各师、团工作,其缺职或行政首长兼任,或以女干部接充,参谋人员及各部之科员、干事、文工团员亦大量调往战斗部队工作。虽然我们想尽各种方法,抽出一切可能抽出的干部前往战斗部队,但仍感不足。因此我们又提出在经过几次实战考验表现很好的俘虏兵(不是俘官),亦可提拔为干部(苏联内战时期曾以高价雇请白军为军官,我们认为在我军已有二十余年的建军历史,且在此有利局势下,提拔一批俘虏兵为干部,估计不致有大问题),但须加强支部对彼等之政治领导与教育,并在班、排中建立政治战士,此种办法只作为建议,要各部试行。至现在为止黄百韬部的俘虏(十一月十二日至二十二日这一时期的俘虏)不少当了正副班长,部分当了副排长,也有少数提升为排长。这些人正由于我军破格任用,表现积极,虽然有些动机不纯或虚伪,但尚未发生什么问题,对目前正在进行的作战是有利的,且起了争取俘虏的积极作用,不过在今后应特别加强对他们的领导与教育才行。 三、作战供应与前后方联系问题 地方党政军民不顾任何困难与代价,以全力支援前线,这是战役取得胜利的决定因素之一。这不仅在物质上使部队得到充分的供给,而且在精神上给了部队以极大鼓励,使部队无所顾虑,使战士勇于杀敌而不怕负伤,这样使我军战斗力亦大为增强。在如此大规模连续战斗中,我们虽没有足够的现代交通运输工具,仍能使部队不感到补给困难,这是难能可贵的,是后方党政军民工作同志尽了最大努力的结果。此次淮海战役团敌收缩逃窜,使我们作战地区亦随之变更数次,因而运送伤员、粮食均有困难。虽然粮食能在战区就地征借,但由于事先准备欠周(我们于战役前,曾经再三提议预制借粮证,但以财粮处不同意而作罢),部队急速前进,粮食接济不上,就地借粮时,有混乱事情发生,亦颇影响群众生计。弹药之及时补给,对争取战机以至于争取胜利有决定性影响。由于战役系决战性质,弹药消耗极大,一个战斗(或一个夜战),重弹消耗量至少一个基数,如需应付敌人之反击,一个基数则不够。过去由于纵队只保持一个基数,故常因弹药不济,当敌人反击时,被迫撤离已占阵地,加之后方弹药仓库离前线较远,请领返往需时(因空袭关系只能夜间运输,从仓库到纵队因汽车无公路,且不能开灯,需两晚时间,而纵队送往前线阵地又需一夜时间),常因此而失去战机。徐州缴获弹药中,本有可以供给前方者,但以整理乏人,仍狼藉各地,几经雨雪,已失效用。最近我们亲赴徐州视察,才商得军管会同意,由我们派军械人员协助收集整理,仍交归军管会。后勤工作同志认真负责,遵守制度,甚可赞佩,但他们对前方实况缺乏了解,且某些干部有单纯财政观点,虽有高度之工作精神,常有远水难以救近火,接济不及,影响作战。最近因大批新俘仍穿蒋军服装,又无识别标记,致常发生误会,互有伤亡,为数不少。我们曾请财办从徐州赶制十万顶军帽,补发新俘,以资识别,但财办却坚持从远后方运来(后同意,但延长一周始做),以致战场一再发生误会。我们建议,如不能给予前方以较多之预备基数,则请后勤仓库尽力向前推移,接近前线,以便及时补给,并拨给一定之修枪、修炮、修车工厂,随军修理。同时为方便交流工作经验,建议后勤部门常派人接近前线,了解实况,或采取前后方干部交流办法,使之适应于战争,免失战机。 以上仅就淮海战役实况摘报这几个问题,其余情况容待另报。
注释:
*[这是粟裕向毛泽东主席的报告。中共中央关于建立报告制度的指示中,规定各中央局和分局的书记,各野战军和军区的首长,每两个月向中央和中央主席作一次综合报告。]
(1)[曲阜会议:一九四八年十月上旬在山东曲阜召开的以加强纪律性为中心内容的中共华东野战军前委扩大会议。]
《栗裕军事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