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野三个纵队暂不渡江南进的建议*
(一九四八年一月至四月)
一、一九四八年一月三十一日报军委电 一月二十七日电示(1)敬悉,经与陈(士榘)唐(亮)详细研究,特报于后: (一)(部队情况略)同时,为准备干部及印制地图和宣传品均需时间,故最近即行出动恐较困难,因此,关于行动时间特建议: 1.即将叶王陶纵调至陇海线附近继续休整一个半月,至三月下旬即可出动。目前为配合刘邓、陈谢作战,则将十纵及十一纵(王张)南调,以代替叶王陶各纵。对津浦线则暂不派队活动。 2.叶王陶各纵照目前部署,仍随三、八纵及陈谢南下,参加一至两个战役后再行北返,三月中旬进入休整,休整一个半月或两个月,至五月中旬即可出动,不必等至秋季,以便乘夏荒时期好发动群众。当叶王陶休整时,仅以三、八纵配合陈谢向郑(州)潼(关)行动即可,必要时仍以十纵、十一纵加入作战。 以上两案以第一案为最好,以便乘热打铁继续休整收效较大,究应如何,请即示。 (二)职对于中原战局认识,除已于一月二十二日电呈(2)外,认为我军以原有的政治优势,于反攻中又取得了战略优势,但在数量上及技术上并非优势。加以土改又为反攻中最主要政治内容,故进展较慢。在军事上,如能于最近打几个歼灭战,敌情当有变化。因此于最近时期,将三个野战军由刘邓统一指挥,采取忽集忽分(要有突然性)的战法,于三个地区(3)辗转寻机歼敌(华野除叶王陶外可以三至四个纵队参战),是可能于短期内取得较大胜利的。如是则使敌人机动兵力大为减少,而我军在机动兵力的数量上,则将逐渐走向优势;同时也可因战役的胜利,取得较多的休整与提高技术的时间。如果我军在数量上及技术上取得优势,则战局的发展可能急转直下,也将推进政治局势的迅速变化。 (三)对渡江路线有以下方案: 1.由武汉以西渡江,水面狭小,两岸地势险要,易于渡过和阻击敌人炮舰的进扰。但我军渡汉水后,敌亦可能加强该段的江防;且渡江后须经较长时间,才能转至闽浙赣地区,如是恐将有半数之减员。此种减员,沿途无游击区安插,只任其置于民家,则几全部抛弃,甚为可惜。忆一九三四年七军团北上之失败,其主要原因是领导干部之不团结,但沿途无处安插伤员,故好仗亦不敢打,每战必须转移,士气日低,同时不打算在沿途有基础之地区(如闽中及闽北)停脚生根,使减员更大,元气大损,加以当时整个战局不利等原因,故此失败。因此如从湘鄂西南进,则应尽可能争取在湘鄂西建立根据地为宜。果如是,则将造成战略上极大有利,将来以全国主力沿粤汉及其两侧南下,使东南半壁全抛在我军侧后(只需以少数兵团,配以大量地方干部,依东南各省现有基础,即可开展),使敌人之基本区截为两段。如是则战争中心移至湖南,而东南各省则更便利开展,如此出兵计划,仅为在湘鄂西之先遣任务,俟适当时期主力进入湖南,则形势又将大变。如果此去不能在湘鄂西单独建立根据地,只能建立游击区的话,则只有继续将主力经湘赣转至闽浙赣,但应准备以适当干部和部队留置于湘鄂西、湘南、湘赣及闽粤赣等地区,以便布置各该地为前进基地,甚至将叶王陶各纵专任南方各省前进基地之建立,沿途留置,亦可更大的分散敌人的兵力。但如此则须配以能独立掌握局面之政治干部于各纵及各旅,才能完成此专门建立南方各省前进基地之任务。 2.从湖口、当涂之间,甚或从南京至江阴间,采取宽正面的分路与分梯队的偷渡。此一方案的缺点是江面较宽,敌人防守较严,其截击的危险性亦较大。但好处是江南江北离我们工作地区均不远,且苏中沿江地区仍有较好的群众基础,渡江前易于布置(我们已派出加强营带四十挺轻机枪及全营武器,并带干部二百余人往皖南,另派曾希圣(4)带皖江干部百余人至中原局,请其分配至皖江地区加强工作,同时又派原七师参谋长孙仲德带批干部至含山、和县、巢湖地区组织水上工作,估计船只不成问题),渡江后能迅速分散干部开展工作,伤病员易于处理,部队落伍掉队人员亦可为地方收容而加强地方。至我军主力于渡江后向浙赣沿线及闽赣腹地挺进,可调动敌人。同时叶王陶各纵干部,对此一带江南江北地区均较熟悉,对地方工作之开展较多便利,且该三个纵队过去流动地区较大,南方人较多,南去情绪很高,即或不到皖浙赣地区而派往其他各省,对部队亦无影响。 对以上两案之路线均进行布置,俟布置完毕再详查研究后,于出动前最后决定。 究以何方案为宜,请示。(5) 二、一九四八年四月十八日报军委并华东局电 职对目前战局,虽经月余之考虑,但不成熟,恐有不周,致未敢轻率呈述。兹特呈报如下: (一)自去年七、八两月,先后转入外线以来,粉碎了敌人全面战略进攻,使我军转入了反攻,将战争拖向蒋管区,保卫了基本解放区,减少了解放区受战争的直接摧残。当时我军不依靠后方,大胆转入敌后,是完全正确的,是必要的,因此取得了极大的胜利,使敌我形势完全改变,而且前进了一大步,造成今后向前发展更有利的条件。但自去冬迄今,中原地区(包括豫皖苏及陕豫鄂)战局已形成疲惫而频繁的拉锯形势,我军固然予敌人以极大的困难,给敌人的人力物力以极大缩减与损耗,但由于敌人尚拥有相当机动兵力,占有某些交通线和所有交通中心、战略要地及运输工具、技术条件等,在兵力转运军需补给上较我军便利,亦增加我们歼敌困难。 (二)我大兵团进入新区,远离后方作战,不仅在群众与地方工作上,得不到较好的配合,行动上不易保守秘密,往往丧失战机,而且由于补给困难与不及时,以及伤病员之安插,亦大大影响各级指挥员决心的贯彻和下级指战员战斗勇气的发挥。但敌人则因控有要点而可收容其伤病员,我之伤病员则大部被敌残杀或落入敌手。 (三)华野现有装备在无正常补给情况下,不仅不能发挥其作战能力,且在某种情况下重装备却变成了拖累。如不要这些重武器,则在敌人筑城能力较强的现状下(敌人四小时即可完成地堡群),不仅难以速决,甚至不可能攻克。在今后战局发展趋势下,攻坚将成为今后作战的中心问题,则又不能不装备与学习使用重武器。近数月来本有许多战机,但以补给不正常,战斗不能速决与持续,在敌各路增援情况下被迫退出战斗,如是既增人员弹药之消耗,亦复影响部队情绪,且在某种情况下予敌某种程度的鼓励。虽然我军能于运动中疲劳消耗敌人,但自己已减员不少(伤病人员无较安定后方多遭损失或不能归队),长此以往似不合算。如以兜圈子中付出的巨大减员,作为有后方依托打歼灭战的伤亡,则每一万人的减员,至少可歼灭敌人一个主力师,如是对战局较有利。 (四)大兵团在新区运动,最严重的事为粮食问题。敌我往返拉锯,双方均须寻求大量粮食,形成与民争食(新区地方工作很难供给大军粮草)。如是每个连队每天都向群众要粮(因情况等关系,很难完全做到统筹),侵犯了群众利益,更影响到群众之发动。回忆我军一九四五年在天目山时不足两万人,控制纵横近五百里地区,仅三个月之久,已弄得民穷财尽。在战斗最紧张时(孝丰战斗)连贫雇农之粮食也取之殆尽,至今在该地人民中尚留下极深刻之不良影响。今后以十万之众进入江南山区,渡江固为一极大困难(只要能渡江,军事上其他困难尚易克服),但粮食补给则是长期的严重问题。此番南去,固可调动敌较多部队,打乱敌人之深远后方与推进战局。但双方大军往返拉锯,直接与民争食,也同样将自己弄乱(那些新区不久将是解放区,因与民争食而障碍群众之发动),这对发动新区群众又是极大的障碍,这问题可说是我军南渡后能否完成中央所给任务之关键。 (五)我们南渡后估计能调动的敌人为二十五、二十八、八十三、六十三、二十师等部及留华南各地之后调旅。至于桂顾之七师、四十八师等部,蒋不至纵虎归山,仍可能留于大别山;五军及十一师则因系美械重装备,亦可能留中原,以发挥其作用。此四个整编师战力最强,为中原敌人骨干,如我军南进仍未能调动,或未能予该四个师中之一、二个师以歼灭,则中原局势将成较长期僵持局面。果如是,既难减轻老解放区之负担,亦难于中原地区得到新的人力物资的补充(因不能较安定的发展新的力量),甚至会使这一地区遭到残酷的摧残而难于恢复(敌人在此区大抓壮了,仅鲁西南一个分区即捕走数干人,拉走大批妇女,普遍抢粮,破坏生产),如是则将造成今后更大困难。 (六)根据上述理由,对今后作战特作如下建议: 1.以刘邓、陈谢及华野主力,依托后方(陇海路北)作战,以便得到足够的炮弹、炸药、手榴弹之补给(新区因情况不能生产),发挥现有装备之作用而大量歼灭敌人(现在的敌人处于交通便利的中原,如无相当炮火,难于歼灭),并求得雨季与夏收前在中原地区(主要战场应在豫皖苏及淮北路东、路西)打几个较大歼灭仗,使这一地区人民能较安定的得以夏收,才能使我军尔后有粮食等供应与得到人民积极的支援。如中原三大野战军不能于最近有效的打几个歼灭仗,则将增加其他野战军的负担,待敌后调旅及新训师完成后,则又将增加我们的困难。 2.对敌人近后方(淮河以南包括淮南和苏中南线直到江边),则派出数路强有力的游击兵团(每路多则一旅,少则一个团)辗转广泛游击,配合正面主力作战,协助该区地武游击坚持。只要正面打得很好,则敌有如下两个可能,即或者放弃淮河以北而退守淮河以南直至江边,或者将淮河以南之兵北调而减轻淮河南及大别山之兵力。不论敌采取何者,对我均有利,至少敌人要让出多数中小城市给我们。 3.对敌人深远后方(长江南苏浙皖赣闽及湘黔),则派出多路坚强的远征游击队(每路至多三千人,少则一千人即可),配成犄角之势,采取广大范围辗转游击。军事上以歼灭敌人地方武装,摧毁其反动政权,破坏敌人兵源、粮弹及其他战争资源为任务;政治上则宣传党的政策,发动与团结广大人民并支持人民的民变运动。这样,派出的远征游击队因人数不多,不致与民争食,且可与当地人民武装融合而更大的发挥人民武装的力量(因人民武装战斗力较差,必须由主力派远征游击队加强;而主力派出之部队,则因与当地人民无联系又易孤立,因此必须与当地人民结合,才能发挥威力),二者如能结合得好,是能大量的调动敌人的。现我们已派出七个加强营分路出发,侦察布置渡江,如能先行,则他们先渡,以便两岸策应。 4.以上三线武装部队(野战军主力、游击兵团及远征游击队),依战局之进展向前推移,如能密切配合,则可能使战局得到较快与较大之发展。至于炮弹的供应,依我们所知,华东军工生产足够供给华野全军。如能有阵地作战,则缴获之物资弹药亦可有秩序的搬运,达到以战养战之目的(据报前在许昌、漯河所缴获汽油三千余桶及其他物资交给军区后,因情况紧张,几已全部为敌抢回,洛阳物资亦多未搬出)。 (七)如中央认为上述意见可行,则建议集中华野之大部佯攻(或真攻)济南,以吸引五军北援而歼灭之。尔后除以一部相机攻占济南外,主力则可进逼徐州,与刘邓会师,寻求第二个歼灭战。对苏浙皖赣闽地区,则由华野派两旅兵力分路前往即可。同时建议刘邓、陈谢能各抽出一个旅进入湘鄂赣和湘鄂西地区。 (八)以上是职个人不成熟的意见,加以对政局方面情况了解太少,斗胆直呈,是否正确尚祈指示。我们对南渡准备仍积极进行,决不松懈(6)。
注释:
*[一九四八年初,中共中央设想组成东南野战军,继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后,遂行第二个战略跃进。东南野战军由陈毅任司令员兼政委,粟裕任副司令员,邓子恢任副政委。华东野战军第一、第四、第六纵队组成东南野战军第一兵团,粟裕兼司令员及政委,叶飞任副司令员,张震任参谋长,钟期光任政治部主任。并准备于一九四九年初,由华东野战军第三、第八、第十纵队组成东南野战军第二兵团,人选出发时决定。党的东南分局,由粟裕任书记,叶飞、金明任副书记。一九四八年一月底,中央军委电示粟裕,由他率领第一、第四、第六纵队南渡长江,在湘赣浙闽诸省执行宽大机动作战任务,迫使敌人改变战略部署,吸引中原八十个旅敌人中的二十至三十个旅回防江南。中央军委对渡江时间地点提出三个方案,要粟裕“熟筹见复”。粟裕在积极准备渡江的同时,反复思考,于四月十八日提出三个纵队暂不渡江,留在中原作战的建议。中央军委要陈毅、粟裕去中央当面汇报,毛泽东和中央其他领导同志听取了粟裕的意见,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决定陈毅去中原局、中原军区工作期间,粟裕任华东野战军代司令、代政委。组成东南野战军的设想,未付诸实施。这里选辑粟裕报中央军委的电报两份。]
(1)[中央军委于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七日电示粟格,关于由粟裕统率叶飞、王必成、陶勇三个纵队(华东野战军第一、第六、第四纵队)渡江南进执行宽大机动任务问题,与陈毅(当时在中央汇报工作参加会议)研究后,对渡江时间地点提出三个方案,要粟裕熟筹见复。军委指出:“你率三纵渡江以后,势将迫使敌人改变部署,可能吸引敌二十至三十个旅回防江南。你们以七八万人之兵力去江南,先在湖南、江西两省周旋半年至一年之久,沿途兜圈子,应使休息时间多于行军作战时间,以跃进方式分几个阶段达到闽浙赣,使敌人完全处于被动应付地位,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2)[见本书《对今后作战建军之意见》。]
(3)[三个地区:指鄂豫皖、陕豫鄂、豫皖苏地区。]
(4)[曾希圣:原新四军第七师政治委员、皖江区党委书记。]
(5)[中央军委于一九四八年二月一日电示粟裕:“完全同意第一方案,叶王陶三纵队即开陇海线附近,再休整一个半月,三月下旬出动。三万新兵中,以两万补充叶王陶三纵。渡江路线,争取走湖口、当涂间及南京、江阴之间。渡江方法,采宽正面分路及分梯队偷渡。望加紧布置水上及两岸工作。”]
(6)[中央军委接到粟裕上述建议报告后,立即要陈毅、粟裕一起到中央去当面汇报。一九四八年五月初,中央书记处在河北省阜平县城南庄召开会议,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和其他领导同志听取粟裕汇报后,当即进行研究,同意三个纵队暂不渡江南进,集巾兵力在中原黄淮地区大量歼敌。]
《栗裕军事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