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巩固与发展统一与分散*
（一九四五年八月）
我军自从南进以来，由于战斗频繁、激烈，还由于思想准备极不充分、工作不具体和欠周密、组织机构不健全，先后暴露了不少脱节的现象和发生了许多严重的问题，值得我们深深警惕和应该立即加以纠正的。
第一，首先我们来讲巩固与发展的问题。这两个词大家已听得烂熟了，也懂得一些意义，但不一定懂得很透彻。本来巩固与发展在字面上说似乎是矛盾的，其实是统一的。有些人把它对立起来看，是不对的。巩固与发展两者不是不能并存的，而是依据主客观条件的需要适时的提出轻重的区分。也有些人认为，不论任何时候发展比巩固更重要，这正如过左比过右的要好些的错误见解一样。由此，我们绝大部分同志只顾向前发展而不愿做巩固坚持的工作。于是在处理问题上、工作部署上、思想和精神的准备上，只注意到发展的一面，忽略了甚至于不顾及巩固的一面。所以，当部队南进之前我们没有过早公开动员，除了对敌人保守军事秘密外，也包含有避免引起留作坚持人员的不安心的因素。总之，我们许多同志只顾发展而不图巩固，于是把巩固坚持当作不要紧的事或者是与己无关的事。这样，担任发展任务的同志固然充满了信心与热惰，可是影响了巩固坚持的同志的信心和决心，认为巩固坚持是吃老米，坐监牢，啃骨头，什么都啃光了，毫无意味。如果谁被留做巩固坚持工作则认为是倒霉已极，愁眉苦脸而坚持不愿干，甚至宁肯到前方做“苦工”，不愿留下来做巩固坚持工作。反之，被派到前方担任发展任务的部队和干部，则是兴高采烈。有些本位主义严重的领导干部，于是就不顾一切的首先向老地区和留守坚持的部队大肆“发展”，私下到处活动，以“不是开小差去做反革命”为借口，鼓动一些不安于坚持的人员开小差到前方。甚至不择手段采用“威胁”（如对已派往地方工作者，迫令其归还，否则开除党籍或以军法从事）与“利诱”（如允诺到前方后给以满意的职务），以遂其愿。对于地方部队，则不管其能否胜任坚持的任务，随便留下一些凑凑门面，站站岗哨就算了。甚至于连站岗哨的也没有留下，对地方的影响那是更不顾了。总之，以补充主力为天下第一件大事。因此刚刚萌芽的地方部队被编并了，干部被调走了，枪支被带去了，把费了千辛万苦建设起来的地方武装弄得光光的。甚至于在地方上的一个好干部，一杆好枪也总是千方百计地以弄到自己身边为快。当部队渡江和继续至苏南行动时，所有大小行囊坛坛罐罐，搬运忙碌，过去从来未被别人发现的公私细软，也郑重地派队押运前行。真是浩浩荡荡象逃荒一样，又热闹又凄凉，浪费了不知多少的人力与财力，弄得留守的机关部队冷冷清清！岂知这些发展的办法并不是好办法，就是以已经组织好了的地方部队补充主力的办法，也基本上已不适用。那种旧的补充方法，虽然在主力本身似乎是得到了发展，增强了力量，其实都是剜肉补疮，有害无益的。小而言之，得罪了地方同志，引起关系的不正常，影响其对主力的多予援助，这是主力自己制造孤立的办法。大而言之，地方队伍编并了，地方干部调走了，使我们地方工作受影响，使我们无巩固的根据地，虽然前方继续不断的胜利，后备力量接不上气来，也就大大地影响到前方战争的继续了。地方武装编走了，不仅影响到民兵、地方武装参加主力的热情，尤其影响到解放区的继续巩固与坚持，使日伪得以无阻挡地到处抢掠，损失了根据地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便利了伪化气焰的再度生长。在地方武装削弱的情况下，为了巩固根据地，必须使主力再分割而影响主力部队之继续提高，结果还是自己吃亏，自作自受。这些向内“发展”的办法，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是不合算的。由于大家的精神都贯注于发展的一面而忽视了巩固的一面，在客观局势有变化，为了适应此种局势而采取战略转移的时候，却使只顾发展不图巩固的人们惊慌失措，有些则是垂头丧气，有的主张孤注一掷与反动派作最后之一拼，有的游游荡荡，心神不定，有不可终日之势。总之，这是对发展与巩固的关系、对根据地的重要性认识模糊的结果。我们应该知道，革命斗争是长期艰苦激烈的斗争，如果没有巩固的根据地，坚强的群众组织，雄厚的取之不竭的后备力量，则不仅会使革命取不到最后胜利，而且也会使斗争难以继续坚持。同时，我们应该知道，新的发展是建筑在巩固的原有基础之上的，只有后备力量的继续增长，才能使前方取得连续的胜利。没有巩固的后方，是难以保证前方已经取得的胜利的。那种不要根据地的流寇式的革命，从来也没有被历史证明过它会取得最后胜利的。
我们有许多同志和部队正确地执行了党的政策，长于向外发展，能独立创造新的局面。他们不依赖于老地区的资源与帮助，不害怕新地区的艰难与险恶，勇往直前，一本万利壮大革命力量，独立创造新的革命根据地，这种发展与创造的毅力，勇往直前的决心与信心，和独立自主不存依赖的精神，是值得发扬和学习的。可是我们也有一些同志虽有独立自主不存依赖的发展精神，却违背了革命的发展原则，只图数量不管质量，采用招兵买马、金钱收买、地位引诱的各种不正当的办法，对流氓、地痞、兵油子、老军伍之流随便加以委任，给以建立地方武装的重任，任其招摇撞骗，敲诈勒索，假公济私，到处横行。破坏了党的政策，损毁了军队的名誉，欺压了无数的人民。此种扩充办法不唯得不偿失，而且对我们创造新的根据地起破坏作用。这种利用流氓兵痞的发展办法，抗战以来已经再三再四地教训了我们不能再用，竟然继续出现于今日，实属严重之极，应令立即停止。
另外，我们还有一些干部和部队，虽然也愿意积极向前发展，可是他们一开始进入新地区，看到的是新地区的困难，想到的是老地区的舒服，悔不该来此荒凉之地；想着老地区物资丰富，人口众多，人民那样有组织有力量地对我们帮助，兵员有得补充，慰劳有得享受，经费、粮食有得节余，生活也过得优裕与舒适而今新地区这一切还待开始，干部缺乏，经费、粮食困难，地区辽阔，兵力不够分配。这些都是事实。可是这些同志只看到新地区这样困难，那样困难，这件无办法，那件也无办法，叫苦连天，自己却不从各方面去想办法，克服困难，战胜艰险，不懂得工农大众的革命事业都是白手成家的。我们党今日有如此大的力量和成就，这是在党中央正确领导下，从赤手空拳开始，战胜了无数的艰险与困难才取得的。何况我们现在已有这样大的力量，可以作为继续发展的深厚基础。同时更应知道老根据地之所以有今天，都是经过新地区的开辟和创立，牺牲了无数生命，流了不知多少的血汗，遭受了不少的挫折，战胜了艰险，克服了困难而后才慢慢地巩固起来的。因此巩固的老地区不仅要经过开辟创造的艰苦阶段，而且也只有新地区的继续发展与深入巩固，成为老地区的可靠的外围，才能使老地区更加巩固。那些以为进到一个新地区就应该有一切的便利和丰富的供给的想法，是对于发展革命力量之艰险困难毫无认识，是对革命的长期性艰苦性认识不清。我们希望这些同志好好的学习中国革命的艰苦奋斗的历史。
第二，我们来讲统一与分散的问题。大家都懂得为了便利于打击敌人，必须集中力量，统一指挥，统一行动，才能有胜利保障。因此，绝大多数的同志都是赞成统一的，只有极少数的同志才会公开地或隐蔽地闹独立分散。由于我们过去长期处于被敌人分割的状态，为了坚持斗争，不得不分散应付敌人。我们在分散环境下，在各个地区的相互战略配合下，曾经取得了不少的胜利。分散坚持独立自主，是在统一领导和整个部署意图下进行的。但许多同志因为对独立分散成了习惯，于是在处理许多具体问题时常常与统一相抵触，影响了集中。譬如：在执行命令上不坚决、打折扣与讲价钱。我以为各部在打击与歼灭敌人时，确实是很坚决的，但在执行统一部署的作战住务时，不一定每个干部，每个单位，每个兵团，每个部队都是很坚决的，仍然有讲价钱打折扣的。往往不从整个利益出发而从本单位的讨便宜出发，过分注意本单位的缴获和过分顾虑本单位的消耗。特别表现普遍而严重的，就是谁都不愿意打正面、担任钳制和防御，也不愿作必要的兵力分散，否则叫苦连天，甚至埋怨上级。这样就产生了当战斗激烈时迟疑不前或按兵观望，报告情况中都是一些困难和伤亡，总希望友邻前进，只怪别人不协同，不检讨自己不遵守时间、不密切联络。在选择攻击道路时，不照顾整个战斗区分，只图自己便利。当敌人动摇崩溃时，争先恐后，拦阻去路，总怕别个部队抢上前。当解除敌人武装时，各部互相争夺，不仅闹得不团结，甚至影响追歼敌人。这些都已足够说明对执行统一的作战命令，并不一定都是很坚决的。这些表现和行动，不只是单纯的本位主义和分散主义，而且是严重的损人利己的行为。这种行为如任其继续下去，结果会直接地损害革命和间接地帮助敌人。当然我们也希望消耗很少，但我们所希望的是整个革命部队消耗很少。如果为了保障整个革命利益，求得整个战争胜利，某一个部队伤亡大一些，那是不可免而不能十分顾惜的。我们也希望俘获很多，只要能够完成大量地歼灭敌人，则不论其俘获的人枪到任何一个革命部队手里，那都是可以的。某个单位俘获很多，确实是很好的成绩，但这并不能如有些同志那样认识，以为自己这个单位俘获最多就老子天下第一，以为自己所带的部队是了不起的，就瞧不起别人，认为别人是饭桶。这种认识都是极端错误的。其实大兵团作战，并不能单纯以俘获多寡来评判一个兵团之强弱，而应该根据他执行命令的坚决如何，对于整个战局的贡献如何，对于友邻的协同与照顾如何，以及他的战术与技术的运用如何来决定他的强弱，这才是正确的。至于谁都不愿意打正面、担任钳制和防御，以为担任钳制任务都是蹩脚队伍的事情，这都是不正确的。在几千几万几十万人的作战中，战线亘延数十百里，如果分散兵力，到处进行突击，使力量不集中，固然无法达成歼灭敌人；但集中力量突击一点，并不等于对次要方向毫不派兵扼守与钳制。否则我们也无法争取裕余时间，难以达到突击与消灭敌人，反而有被敌人合击的危险。因此在兵团作战中，必须集中主力突击敌人一点，而对于次要方向必须派出一定兵力，担任钳制，这才能使整个战役取得胜利。
其次是本位主义与盲目的山头主义。由于盲目的山头主义和本位主义的存在，使我们在统一领导上，在集中力量上，遭遇到严重的障碍，遭受到不少的损失。在作战方面尚且还有如上所述的与统一相抵触的分散现象，在素来被人所忽视的行政方面的统一与集中，那更是被本位主义与山头主义所拦阻。在干百件事件中，我们可以随便的举出一个例子来：如当主力南进时，我们为了保障苏浙公学的安全，曾经命令某纵队将教导队暂时集中于公学训练，藉资掩护。可是这个命令下去之后，得不到回答也没有声息。我们为了公学的安全，又决定从各纵抽调一批下级干部来受训，并由学员各带枪弹，以资警戒，可是各纵队不同意。几经周折，一直延搁到开高干会议打通思想提出批评，才由纵队弄几十根枪来武装学校，以供他们自卫。但弄来的这些枪支，其中几乎全部都经过不知多少手术医治的半残废的枪支，这才勉强的算是这个命令没有完全落空。同时，我们也曾经要各兵团将多余的枪支，或者是抽一部分枪支，送交军区，以便有计划地发给各地区，加强地方武装，但是这一提议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效果。我们有些干部还说枪支不够分配，也没有多余，所以抽调不出。这里或者也有人会信以为真，而认为提议不当，或者是认为各兵团兵员不多，枪弹缺乏。其实我们的各兵团，比过去任何时期都要充实得多。就靠近军区的各兵团计算，我们的机枪总数在千挺以上，火器不谓不多；以兵力计算，相等于内战时期第三次反“围剿”时江西红军的全部兵力，数量也不能谓之不众。我们的各个兵团，不仅装备齐全，而且还有不少的储存。但宁愿把它储存埋伏，任其生锈腐蚀，甚至于因埋伏不周，曾经在敌人进袭时受损失，或者在情况紧张时困难以搬运而遗弃或破坏，却不愿发给地方去武装人民，让他们去抗战杀敌，生息生利。即或各兵团枪支真的没有多余，也可以从每个连队抽调两三支枪，积少成多，发给地方去武装人民，其作用非常重大。连队中即或有几个徒手，并无多大影响。事实上每一仗打起来，只要枪一响，枪总是有多余的，不是缴到枪枝，就是有伤兵的多余枪枝。这样多余几个徒手，有什么要紧呢？此外就是各主力兵团的枪枝，也不愿意统筹装备。譬如，在战斗中各部都有缴获，你缴到枪筒，我缴到枪座，他缴到枪架；你缴到炮筒，我拿到炮架，他捡到炮盘。如果装配起来就是一挺连放的机枪，一门完好的大炮，便可以使它替革命效力。可是由于本位主义作怪，情愿各归各的，疲劳自己的战士去白扛。虽然各兵团也曾经送了一些多余的枪校给地方，但这是分散的无计划的，而不是在统一的培养地方武装的方针下发给的。其中也有不少的成分是从感情用事，互相馈赠的意图下发给的。这样不仅失掉了培养地方武装的意义，而且分配失当，于武装斗争助益不大，实属可惜。至于物质资财的统一支配，直到现在还未能完全实行。这固然由于制度还未健全，负责人员还未能完全尽责所致，但有些独立惯了的人还在有意无意反对正规制度的执行，反对物质资财的统筹支配。为了怕上级抽肥补瘦，统一分配，肥的则想尽各种方法打埋伏，少报或隐报存数，瘦的则报得更少，甚至报全无，于是就无法调剂，而真正没有的只有挨饿受冻。我们因为经济建设还未开始，加之敌人的封锁与抢夺，使我们经济窘困，不仅库无余钱剩米，而且常常是人不敷出，不能全数发给，自然使各部队都感到困难。可是这种困难是公平的，我们没有任何偏袒。有些部分不从整个收人和支出着想，只是怪上级发得不够或者认为别一部分发得很多，而我这一部分发得很少。如果有人真正这样怀疑我们，欢迎他去供给财经部门查账。现在粮食十分团难，更有个别部队目无法纪，公开破坏制度，拦路强行截夺。于是一处紊乱牵动全局，使其他部分粮食无着。于是制度更无从建立，上级更无从统筹。本来可以勉强维持的物资，即更感缺乏，困难倍增，结果害了大家，妨碍了革命。我们为了解决这种暂时的困难，不得不花费很大力量，使我们不能集全力发动群众与组织人民，于是又妨碍了我们既定的工作方针，而影响根据地的巩固，这是多么严重的问题！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财经目前确实是十分困难，为了克服此种严重困难，我们除努力开源节流，发展生产贸易而外，并曾经号召增加生产，厉行节约，渡过难关。在此种号召之下，我们有不少机关工作人员和部队指战员，都能以身作则，艰苦奋斗，这是值得我们表扬与学习的。我们党政军的高级机关和许多机关的工作同志以及全体的千部战士都是非常艰苦的。然而，有的干部却大肆挥霍，查其经济来源，不是出自发洋财，就是来自贪污。甚至有些人利用其地位，滥用权力，乱行开支，名之为请客招待，实际是慷公家之慨，会餐揩油；买礼物送人情，赠送上级，实际上公私两便，各得一份。在公家经济万分困难的时候，我们个别部队的小金库则无法统计。单以某支队的两个大队计算，其所存特款计达法币两千万元以上，查此特款之来源，多系由战斗中缴获或系占有粮食物资所变成，理应毫无条件的缴还公家。
上面的这些现象，只不过是目前存在着或者是正在发展着的一些严重问题的主要表现，类似的不良倾向，尚难以全部提及。总之，我们的许多同志对于发展与巩固、集中与分散的问题，看法常常是片面的，或者是把它孤立起来而彼此对立，或者是偏之一端，或者是一知半解自以为是，更或者是口是心非，明知故犯，知而不行，行而不坚。这固然有一定的原因，同过去长期处于分散游击独立坚持环境，行军作战频繁，流动性大，以及我们思想领导与教育不够等有关，但这决不能因此而完全推卸各自的责任。事实上在党政军的各类文件上，各个会议上和各种问题的处理上，都进行了和体现了深刻的教育。因此，这些错误应该由他自己负责。
为了更加深入工作与巩固根据地，以便适应将来的更大发展，或者应付可能的逆转局势；为了集中力量更有效地打击敌人，加强团结，巩固统一领导，我们必须加强思想教育，贯彻整风任务，打通思想，以虚心坦白的整风精神，每个人都来进行自我检讨。应该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精神，改造自己。对于那种本位主义、盲目的山头主义和分散主义，应该是毫无保留地彻底加以扫除。凡是做错了的同志，应该虚心地检讨自己，勇敢地承认错误；而帮助别人改正过失的同志，应该根据主客观条件分析错误的由来，以治病救人的精神，耐心地帮助同志。那些有成绩有功劳的同志，则不应因此而自满与骄傲，而应该一切都归功于党，归功于全体同志，因为革命工作做出成绩，这并不足以自夸，而正是我们应有的责任。工作成绩不够，或者还没有成绩的同志，则应引以为惭愧，而虚心地向先进的同志学习，努力向上。这样，才能使我们大家都成为革命队伍中的坚强的成员，优秀的革命干部，使我们在党的正确领导之下更加坚强团结，以完成摆在面前的艰巨的任务，争取快要到来的更伟大的完满的胜利！
注释：
*[这是粟裕在一次领导干部会议上的讲话，曾发表于一九四五年八月七日苏浙区党委宣传部、新四军苏浙军区政治部编印的《前线杂志》创刊号。]
《栗裕军事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