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敌军工作及其策略运用问题*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五日）
关于敌军工作，半年来我们取得了许多新的具体的成绩，但也暴露一些严重的缺点以至错误。下面我着重讲对伪军工作的经验教训和策略运用上应注意的几个问题。
一、在日寇“强化”伪军中日伪的动态
两年多来，日寇利用伪军控制苏中虽起了很大作用，苏中的伪军数量庞大，确实使我们增加了不少困难，但苏中的伪军在发生变化，我们的敌军工作就是要使这种变化转而有利于我，并加深加速这种转化。
日寇利用伪军到处搜集枪支，纠集乌合之众的时期早已过去，在其不择手段地大量发展伪军的过程中，同时造成了伪军成分复杂，派别众多，上下内外相互矛盾，相互斗争，纪律败坏，战斗力异常薄弱的情况。同时，日寇在苏中兵力薄弱，既要对付我军，又要控制庞大的伪军，两者无法兼顾。为了笼络和利用伪军来对付我军，日寇就对伪军采用放纵腐化和分而治之的办法。结果，一方面放纵促成了伪军更加无恶不作，政治上的欺骗作用丧失殆尽，人民的反感更加强烈，反抗情绪更加增长。另一方面分治又形成了伪军的割据，使伪伪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加之日寇对伪军暴良骄横，恣意侮辱，使伪军中某些残存的民族意识日益复活，日伪之间的矛盾也就日益加深。特别是两年多来，我们在不断从军事上打击伪军的同时，从各方面加强了对伪军的争取工作，更促进了伪军的动摇和分化。这就造成了日寇汪逆既不易利用伪军来顺利地完成伪化苏中，也不易将伪军使用在“大东亚战场”上。
日寇在对华新政策开始实施之后，为了组成精练的伪军以对付我军，并作为将来远东决战的后备力量，于是又决定了“强化”伪军的新政策。日寇在实施这一政策的策略上，着重运用政治上的软化、调虎离山的分化及各个击破等手段，以达到完全控制伪军的目的。其办法是小利收买、点验整编、彻底改编、调防等等。日寇“强化”苏中伪军是从去年冬扣留伪第二集团军总司令杨仲华正式开始的。杨的被扣及其部队的支离破碎，给予苏中伪军是很大的警告。此后伪军中普遍产生了怕整编、怕调防、怕打前锋的三怕思想，同时其内部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张北生来苏北主持“清乡”，一部分伪军投向了张北生的新派。随着“清乡”的开始，在伪军中也就同时展开了新旧两派伪军的剧烈斗争。
什么是新旧两派呢？新派是以新来苏北“清乡”的张北生为代表的一派，是得到新增苏北的日军支持的，以买办资产阶级和特工为主的伪军、伪组织。他们是日寇对华新政策的坚决执行者。日寇的力量主要放在支持新派方面，其希望也是寄托在新派方面。新派带着在江南“清乡”的经验来苏北，有“清乡”的信心和勇气，有更毒辣的手段，有更巧妙的欺骗花样，其内部与我们的关系又很少。
旧派是以李长江和杨仲华的残部为主的一派伪军、伪组织，与地方实力派以及投降敌人的士绅之流结合起来的势力。他们投降日军时间比较早，其主要成份是封建土著。思想保守，腐化堕落，有某种程度的民族意识和地方观念，反动的政治斗争经验少，组织能力差，欺骗群众的花样少，一向各自割据，愿意维持现状。他们容易为我们分别争取，各个击破。
两年多来我们粉碎了敌人无数次“扫荡”、“清剿”，不断给敌人以打击，已在伪军中普遍产生了威慑作用。去年我们开展伪军工作后，在“威”上又建立了“信”，有的伪军要求进一步向我靠拢。
二、对伪军策略运用的几点经验
（一）对新旧两派伪军采取不同的对策
新旧两派伪军虽然都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新派的存在和发展却对我们更为不利。
新旧两派伪军间的斗争，是日军与汪伪系统内部斗争的反映，是一个残酷的斗争过程。这些斗争早已开始，现在还在发展。当前新派已取得政治上的优势，而军事力量却落在旧派的后面。但新派的力量有发展势头，旧派则是接近衰落的力量，容易分化。区党委前曾估计，在日寇实施新政策与全力支持新派，对旧派采取“强化”措施的情况下，看来新派可能取得胜利。
我们对新旧两派采取的对策是支持旧派打击新派，但支持旧派要不使其完全胜利，打击新派也不要使其完全失败。务使双方力量互相平衡，互相对消，相互的矛盾日益加深，相互的斗争日益尖锐，导致他们两败俱伤，无法集中力量来对付我们。
我们这种策略是为了集中主要力量对付主要敌人。在反“清乡”斗争中，应竭力争取各种反“清乡”的力量，不问其出发点如何，也不论其力量的大小和时间的久暂，只要客观上能对反“清乡”起作用，只要能增加敌人的困难，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力量一分一秒的时间，我们也要采取各种各样的方法加以争取，以达到集中一切可能集中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孤立主持“清乡”的敌人。
三个月来，日寇企图利用新派来“强化”苏中伪军的计划，在我们正确的策略运用下，不仅未能达到预定的目的和取得应有的成果，而且使伪军的力量，在新旧两派的斗争中更为削弱了。
（二）对伪军拉出据点时的策略运用
某些不愿受日军整编的旧派伪军，当日军强迫他们整编时，我们可适当地策动他们，将人枪从据点拉出来。但对拉出来的伪军，我们既不能任意收编，又因限于环境困难，使他们生存不易，要改造他们更不易。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们应将他们置于对我们无害无影响的地区，最好是我无工作或不能控制的地区，要他们自己就地掩蔽、就地埋伏、就地游击，独创局面。对人员遣散者，我们可以在经济上和办法上给予适当的帮助，并鼓励他们伺机再起。这次新旧派斗争中，有部分伪军要求下海，我们同意帮助他们下海就是一个例证。
（三）甲派伪军要求我打乙派伪军时的策略运用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认真分析两派伪军的具体情况，把他们的政治背景、将来前途、部队组织、军官质量、战斗能力以及对我当前的态度和发展趋势等等弄清楚，然后决定我们的对策。如果甲派伪军要求我打的乙派伪军原来就是我们要打击的对象，在打击该伪军后对我极为有利的原则下，我们应欣然答应，并要他们供给情报等。如果有对我态度好而又力量强的伪军，要我打力量弱而又对我态度坏的伪军，我们切勿代他打击弱小而助长其势力，相反，甚至在某种情况下还可以从侧面帮助弱小的伪军，以保持他们双方的矛盾状态，延长他们相互斗争的时间，使他们互相削弱，而便于我们对他们的争取。如果有弱小而对我态度好的伪军，要求我打强的伪军，则我们应予以秘密帮助，支持其进行斗争，使他们矛盾更深刻，相互更纠缠，以削弱强的伪军的力量。
（四）我们对友军策动伪军反正的态度
一年来，友军常常提出策动伪军反正的问题，并且提出要我们进行协助。我们基本上应予同意，但不应积极主动去做。因为一方面现在时机并不适宜，另一方面要警惕别人另有目的。在目前形势下，伪军少数部队反正，所起作用很微小，反正后对他们改造也不易，反正后多数亦将被敌人搞垮。策动伪军反正的最好时机，应在敌我斗争最紧要的关头或者是抗战到了反攻时期。如果友军策动伪军反正不是为了抗日，而是为了增加反共的力量，那末我们更应采取反对的策略。实际上友军在伪军中的影响不大，部分伪军也并不积极主张反正。因此友军要实现策动伪军反正的可能也并不大。
三、纠正执行伪军工作政策中的右倾倾向
在伪军工作中，我们有的同志在执行政策上存在一种相当严重的右倾倾向，尤其在某些地区更为严重。某些负责伪军工作的干部，往往丧失政治立场，可能他们主观上认为在做争取伪军的工作，而客观上却以伪军的利益为利益，深恐得罪伪军，不惜对之迁就屈服。如某地我政府竟公然替敌人收“扫荡费”，群众不肯缴纳，政府还为之代垫；有的地区群众不堪伪军压迫要进行反伪化斗争，我们的敌军工作同志竟大肆反对，认为反伪化斗争即是破坏伪军工作关系；有的地区在群众面前暴露伪军工作关系；有的地方部队竟接受伪军的慰劳；有的地方税收机关竟同伪税收机关混在一起收税，甚至帮助其收税；某地伪军已向我进行军事进攻和政治进攻，而我们的同志却仍低声下气地与之谈判；某地伪军违背诺言进占我地区被我击退后，我们的同志仍以税收的一部分去供应他，等等。这些都是失掉立场的右倾倾向，是不懂策略斗争，违反党的敌军工作政策的表现。这些倾向如果让其继续发展下去，是会瓦解和削弱我们自己的战斗意志和战斗力量的，是会使群众模糊民族意识和政治观念，逐渐对抗战、对我党我军产生离心倾向的。
指出和批评这些错误是完全必要的。否则，我们党内某些敌军工作同志政治上麻木不仁，为局部的表面现象所迷惑，看不清敌人的本质，会轻易地上敌人的大当，损害我党我军的力量。我们要认识进行敌军工作是一种斗争，是一种在政治、军事等多方面很复杂的策略斗争，而有些敌军工作同志却把问题看得简单化，以致在老奸巨猾的伪军头目面前显得幼稚无力，甚至个别地区做敌军工作的同志几乎变成了伪军上层的听差，伪军反而常常通过这些同志来向我们进行攻势，甚至取得我们的情报。我们这些同志不但在伪军面前失掉运用策略的立场，而且相反地助长了对方的气焰，使我们处于不利的地位。这些难道不是严重的错误吗？难道不应该猛省和迅速坚决纠正吗？
四、今后敌军工作及策略运用上应注意的问题
（一）要提高对策略的认识
策略是服从于战略，为战略服务的。战略决定革命的方向，决定斗争的目标。策略决定斗争的手段和途径，决定斗争的形式和方法，使其能适合于某种特定时期的具体情况，达成战略目的。策略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是伴随着战略任务，紧跟着客观形势和主观力量的变化而变化的。策略的方针和目的，在于集中主要力量打击主要敌人，在于加强自己削弱敌人，在于争取外援孤立敌人。站在革命的立场运用策略是名正言顺的。在同敌人斗争中利用矛盾、扩大矛盾（日伪间、伪伪间、日伪的官兵间的种种矛盾），应既不违反自己的战略任务，也不失去自己的严正立场，考虑和处理问题要面面俱到，并尽可能在军事上、政治上都取得胜利。
（二）认清伪军工作的性质
伪军工作不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或外围军的工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团结各阶层各党派统一行动共同抗日，而伪军是日寇的帮凶、爪牙，是民族敌人。我们之所以要进行伪军工作，是为了在民族敌人的阵营中，从政治上、军事上争取其有民族意识和暂时可以利用的一部分，瓦解他们中最坏的毫无民族意识的不能利用不能争取的一部分，孤立日军与最坏的伪军，以达到抗日战争胜利的目的。
即使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中，我们一面进行联合，一面还要进行斗争，何况伪军工作！伪军工作则更应以斗争为主。统一战线工作中的斗争的目的，是为了达到联合，而伪军工作中的斗争的目的，则是为了在敌人的阵营中争取可能争取的伪军，利用可能利用的力量，分化瓦解敌人，孤立敌人，而不是同伪军结成一条联合战线，真正能争取的伪军只是少数。所以要认清：分化民族敌人阵营的伪军工作和团结国内抗战阵营各阶层、各党派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在性质上、内容上、方法上都是完全不同的，在策略上也应该是各异的。把伪军工作变成一种公开的联络工作，自然也是错误的。
因此，做伪军工作，便应坚定自己的立场，随时随地提高警觉，在任何情况下不能放松自己的思想武装与对伪军作斗争的准备。
对于伪军，我们绝不能向他们示弱，即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也仍然要保持坚定性，表明我们是有力量有办法的。进行伪军工作，是以革命的利益、民族的利益、群众的利益、坚持斗争的利益为前提的。凡于我们有利的事情，应用各种不同的策略去争取，凡于我们不利的事情，就应采取各种斗争方法和手段予以打击。
同时，应该认识，伪军之所以要同我拉关系，是因为我有强大的力量，是因为怕我打他。如果我无实力，对他无威胁，他就不会同我接近，要争取他也就更为困难。
（三）关于反“清乡”斗争中对待伪军的态度问题
反“清乡”斗争的能否胜利，是能否坚持苏中敌后斗争的关键。因此，伪军工作要以争取反“清乡”斗争的胜利这个中心作为一切的出发点，对待伪军的态度，必须根据是否有利于反“清乡”斗争的胜利这一总的要求来决定。原则上凡是参加“清乡”的伪军，我们都应予以打击，即使对与我有关系的伪军，如他参加了“清乡”，我们也应该予以必要的打击，这样才能分散、削弱日伪军的力量，有利于反“清乡”斗争。
我们为了反“清乡”斗争的某种战略需要，应保有一定的地区。凡威胁我回旋地区的伪军，不论其与我关系如何，都应予以打击。这种打击，只要对于整个反“清乡”斗争的胜利攸关，即使暂时在伪军工作上受到局部损失亦不能顾增。必须从大处着想，局部工作要服从战略意图及革命的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
我们在反“清乡”斗争中，为了打破敌人企图保持的限制我生存、限制我胜利坚持的现状，必须给伪军以相应的打击。敌人在集中力量对四分区实行“清乡”时，把在其他各分区的伪军作为对我各分区反“清乡”斗争的钳制部队。敌人在“清乡”区内是要打破我们统治的现状，由于兵力不足，有意无意地愿意在其他分区维持敌我间的现状；等到在四分区“清乡”得手后，再集中力量对其他分区实施“清乡”．以达到其由分区“清乡”到全面“清乡”的目的。因此，我们在四分区应集中全力去彻底粉碎敌人的“清乡”阴谋，在其他分区则应力争打破敌人企图维持的现状，积极打击伪军，以配合四分区的反“清乡”斗争。
但我们在打破敌人企图维持的现状而打击伪军时，应注意掌握打击的主要方向和主要对象，要分别轻重缓急大小先后，而不能乱打，以免使自己在反“清乡”斗争中陷于孤立的困境。我们给予伪军的打击，有的是为了战略意图，有的是为了威慑他们以达到争取的目的，最终是为了达到坚持斗争的胜利。
（四）关于伪装伪军及给伪军武器的问题
伪军工作的策略目的，是要使伪军不成为日寇的力量，甚至局部地、间接地成为我们的力量；而并不是把我们的力量变为敌人的力量，这也是伪军工作中的一个基本原则。把我们的部队去伪装为伪军，是把我有用之兵，置于无用武之地，甚至于会造成资敌的危险。这样做，，纵然敌人不发觉，亦有可能由于被调防、整编等而抵销了伪装的效果。因此，这种军事上的伪装不是任意可以进行的，政治上的伪装更不应有。
至于给伪军武器，原则上亦不应有。因为我们对伪军的策略是在争取、瓦解、削弱他，而不是在加强、巩固他。但在某种情况下，必要时不妨给以少量的武器。例如该部伪军中我们的党员已能取得敌尊的信任掌握了部队；或该部伪军所控制的地区我毫无工作，为了开辟工作，借以争取该部，控制该地区。
（五）伪军工作路线的重要转变
不要把伪军工作停留在上层路线。今后的工作应以下层的组织工作为主，上层的联络工作为辅。同时应将联络工作与秘密工作绝对分开。虽然联络工作也是不能公开进行的一种秘密工作，但是秘密工作则是更要绝对秘密进行的组织工作。今后地方党要派一些较强的党员去进行伪军的基层组织工作。这个工作是艰苦的长期的工作，同时又是精细的组织工作，不应急性地求速效。对敌军工作干部要不断地加以训练，各地委应经常开办训练班，部队中亦应如是。做敌军工作的干部应精干，已派出的不称职的干部要坚决撤回，无妥当干部可派的地方，宁可暂时放弃工作，不可随便派人前去。过去那种通过伪军上层派出干部的办法应纠正。派出去的干部应绝对保守秘密，除主管敌军工作的领导直接掌握外，不应让其他人知道。
（六）加强日军工作
我们应积极开始进行苏巾的日军工作。日军工作的开展，能促使敌人内部的分化与瓦解，对进行伪军工作也能相辅相成，有利于争取坚持斗争的胜利。我们过去只注意伪军工作．不注意日军工作，这种现象应即纠正。
注释：
*[本文是粟裕在苏中区党委扩大会议上的总结报告的第二部分第三节。]
《栗裕军事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