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战方针和军事工作*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
作战方针
1．敌人由于兵力不足，在去年冬季对我多采取避实击虚或乘虚跃进的方针。如乘虚占领我李堡、潘家（钅敝）。在占领一个城镇后，即星夜赶筑工事，甚至在一两天内即筑好碉堡，以后盘踞据点内，使我难于攻坚。当时我们的对策是在我中心区的若干军事要地与敌展开争夺战。我们曾提出保卫三仓、保卫丰利的口号，在三仓附近也构筑了使敌不能利用的野战堡垒。敌原企图占领三仓以分割我二分区，经过了七次战斗，我们达到了保卫三仓的目的。三仓镇虽然在战斗中平毁了，但敌亦无法据守，使我二分区至今尚有较大空隙，便于我们机动和坚持斗争。在丰利我们也采取了这样的作战方针，经过四次激烈战斗，丰利终未被占领，因丰利地理条件并不适宜敌人的大部队活动。在第五次战斗中，敌人五路进攻与五次增援，马塘、掘港、如皋、南通、东台、兴化的敌人都调来了，由南浦亲临指挥，经一星期战斗，由于我通信联络差，配合不好，丰利被敌占领了。但这次敌人付出很大代价。在全国实行反攻前，我对一个地区的保卫，虽无决死必争之地，但亦不轻易放弃一个要点。以达到大量消耗敌人，阻止敌人深入伪化农村，延长我控制时间的目的。
2．敌人拼命修筑公路，是为了伪化乡村，减少据点守兵。假使公路修通，各据点日伪就便于取得联络，可以及时互相增援，如泰州、扬州至四分区的公路通了，几小时增援部队就可以到达，这样据点的守兵就不必太多，可抽出更多兵力进行机动，另筑新据点，扩大其伪化区。根据这个情况，我们的对策是积极发动破击战(1)然而我们过去对这一工作做得不彻底，破的路敌人很容易修好，塞河打坝敌人很容易疏通或被水冲垮。在拆毁可能为敌利用的坚固房屋时又都是政府军队出面，致引起人民的不满与旁观，今后应发动群众起来干。
3．敌人采取分进合击战术，企图消灭我主力、赶走我主力，缩小我机动地区，扩大伪化范围。如敌人“清剿”时，曾抽调其后方兵力增加前线，当时我即决定主力在外围及时打击日伪，尤其进袭其首脑机关所在地。以造成其后方的恐慌，动摇其“清乡”、“清剿”的信心，使敌不敢再调兵到前线，反而不得不由前线抽回一部分兵力去巩固其后方，保卫其机关。因其后方机关非常庞大，若无部队保卫，只要我们一冲，即可不打自垮，这就有力地动摇了敌人后方及其统治营垒。
4．敌结束海启及三分区“清剿”后，即回原防加强工事，进行休息和整理部队，但也不放弃对我的乘虚袭击。当时我们也就乘机整训休息（地方武装主力相同），如一旅部队实在太疲劳，应有很好的休息，以恢复战斗力。但部队中有些人则主张乘此对敌大举攻击，如果我们此时去打击敌人，敌人休息好了反过来再来打击我们时，则我们无法休息，又怎样应什呢？我们更应认识到苏中地区的斗争，将愈来愈尖锐，我们若能保持现在地区直到反攻时期，已是最大的成功了。况且我们即使从敌人手里夺回几个据点，并不起决定作用，可能因而太刺激了敌人，引起敌人调集更大兵力来“扫荡”，这样反而可能多给敌人夺去一些地方，缩小我们的地区。当然对有利的胜仗我们还是要打的，但也需适可而止。如我们打下了石港就没再打曹家埠；如在二（穴鸟）战斗歼灭了敌人，敌人就大举报复“扫荡”，在此情况下我们当然让开一下好，使他不再增加兵力。因为我们今天的中心任务是在积极准备反攻力量，故暂不主动的去打击敌人，即使要打也不要硬打硬拼，以求得我们保存有生力量，以便将来之反攻。
一年来，我们虽然取得了不少的胜利，但是在反复反“扫荡”中消耗相当大。同时我们还不善于利用日伪矛盾来分化敌人，从中争取时间加强自己。今后我们应尽量避免消耗；即或要打仗，只打击最坏的和有顽方政治背景的伪军，而且打了以后还应不放弃使用拉的手段。这样才能在战斗中保存自己、壮大自己而消耗敌人、孤立敌人。
军事工作
1．主力军半年来的检讨
成绩方面：
（1）已逐渐走向正规化，各种制度已经建立，并且有了初步的健全和巩固；教育工作也较前改进了，如善于利用“扫荡”间的空隙来整训部队；经济制度也建立了，部队中的游击习气基本上克服了。
（2）从反“扫荡”、反“清剿”来看，我们部队的战斗力提高了。不但主力部队而且地方军都会打鬼子，甚至和鬼子拼刺刀。今年经常给敌人严重打击，消耗较少而缴获较大。二旅在水网地带尖锐的三角斗争中还能坚持工作；一旅处在全苏中斗争最紧张、日伪据点最多的三分区，也能坚持斗争完成战斗任务；三旅在四分区也得到很大胜利。证明我军战斗力在不断加强。部队逃跑数字减少了，基本上巩固了部队。
（3）主力部队尊重地方政权帮助地方武装方面加强了。去年有随便打乡长，不愿派干部到地方武装中去的现象，今年基本上没有了；在反“清剿”、反“清乡”斗争中，更能配合政权与地方武装坚持原地斗争，提高了反“清剿”、反“清乡”的胜利信心。尤其今夏的反“清剿”震撼了敌人的后方，开辟了新地区，如苏南十六旅恢复了小丹阳地区的工作，其他接敌区或敌占区的工作也逐渐开辟和恢复了。
（4）今春所提出的八项任务(2)也已逐步进行了。如在培养技术人材方面，已开办了无线电、锄奸、医务、会计、敌工等训练班，军政干部也在教导队和抗大九分校中训练了，并且选派了二三十名知识青年去学习炮兵。在军工建设方面，也已分别建立了修械所和榴弹厂，制造子弹和枪榴弹，但在军用材料、电料、医药方面的储存还是不够的。
存在的缺点是：
（1）整训工作还抓得不紧，教育中还有形式主义。如部队的训练，不管一个科目达到了要求没有，每天换新花样，因此教育未能收到应有的效果。
（2）各项制度还不够健全，工作职责不够明确。如连长和政指分工不清；也有连长代替了特务长的工作，特务长只管伙夫班长的情况，主要是由于干部能力太弱，不能掌握全面工作。
（3）部队不充实。一个连至多只有八十人，最少的只有五十人，除去干部和轻机枪手，只有十几个人扛步枪，当然完成战斗任务就有困难。
（4）分散主义的残余依然存在。如对上级指示不重视，对上级决定打折扣，几次补充主力的计划均未完成。
（5）还存在着本位主义的现象。如调干部以差的送去，调受训学员往往把多余的或没法分配工作的同志送了去，结果使抗大就收到这样一些学员，训练了一年还是不便分配他们工作。上次调干部去浙东，各旅调来的也有些是不能工作的，没法派出去。此外调送军部特务团的战士，质量也不好，还受了军部的批评。调枪时同样也是先把好用的枪留下自己用。对有培养前途的好干部，不抽调去受训提高，而调较差的干部去又训练不出来，严重影响千部的培养，部队也得不到提高，造成战略性的损失。
（6）尚未建立起经常的工作制度。往往是突击工作代替经常工作，临时动员代替基本教育，这使我们的建军工作未能收到应有的成绩。
（7）过去不积极培养地方军，没有建立起各个地区能保卫自己的地方武装。致使主力不得不分散和长期陷于地方，不能寻求较大的机动作战，更有力地打击敌人。如果我们有强有力的地方军，主力能机动作战，我们苏中地区的缩小也许不致这样快，敌在苏中的据点可能不会这样多，这正是我们战略的损失。
2．地方军和民兵工作的成绩和缺点
（1）提高了地方军的战斗力，进行了无数次的破击战。在某些地区，地方军也能进攻据点和打大一点的仗，作战次数超过了主力部队。在反“清剿”、反“清乡”斗争中，靖泰地区与海启地区的主力部队转移后，地方军还在坚持斗争，改变了群众对地方军“只能摆样子不能打仗”的错误认识，这大大的提高了地方军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地方军的特点是与群众的关系比主力部队好，因为地方军中的干部、战士大都是本地人，对地方情形了解，也更能体察群众的实际情形，群众也很关心他们，认为他们是子弟兵，和他们建立了密切的血肉关系。
（2）地方军对政府的法令维护上起了很大作用，在日伪不断的骚扰下，尽到了保卫政权的责任。
（3）培养了一批地方武装的基层干部，但能独当一面掌握地方军的坚强干部则尚未能很快培养出来。
（4）一般说地方军也已初步的走向正规化，不仅能担负起肃清土匪的任务，而且有力地打击了日伪部队。但按其发展历史来说还是不够的，如有些地方军成立已二三年，而战术和技术的进步还很差，还不能适应斗争形势发展的要求。
（5）在地方军中还严重的存在着保守性，担负警卫党政机关的警卫部队，计算起来竟有一万多人。这些部队虽然也打过仗，但多半不是积极的进攻敌人，不能给敌人以重大打击，只是起了消极防御的作用。
（6）我们有些地方干部在使用县团武装上，往往喜欢把地方武装分散在各区、各乡，分头打击下乡抢掠的日伪，这是代替了民兵的任务。这样分散使用兵力，就会减弱我们的战斗力，不仅不能担任解决重要的战斗任务，也不能在战斗中提高战斗力。结果到处都有兵，但到处没有力量，不能有力地打击敌人。另一方面由于兵力分散，教育工作也不便于进行。我们虽然不是要求地方武装什么都和主力一样，但应要求他们向正规化方向发展，提高战斗力，担负起保卫地方的任务。
（7）地方武装的自力更生精神也不够。过去内战时期一个县有了三五十支枪就不得了，现在每县至少有一百支步枪以上，但发展并不快。过去内战时期地方军壮大后能随时编入红军主力，但今天的地方军却要收留主力部队开小差的士兵。地方军自己发展精神不够，多数总想主力部队补充他枪支，而不以积极的战斗从日伪手中夺取枪支。地方军还存在着不愿用土枪、土炮的观念，认为这样不雅观，没有面子，不仅要求发步枪而且还要求发机枪，甚至因枪支少就不愿扩大部队，这样就阻碍了部队的发展。
（8）地方军的巩固工作做得不够。有的地方武装，只要一离开本地即会有严重的逃跑现象，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他们本身的管教工作不够，但另一方面也由于地方党政领导在工作中未注意有计划地扩大地方军的活动地区和加强其思想教育，以逐步减少和克服其狭隘的乡土观念。
3．对今后军事工作的意见
（1）在军事建设中，过去存在主力分散使用，地方武装分兵把口，警卫武装数量大的情况，影响了武装力量作用的发挥。根据苏中斗争形势的发展，估计在反攻前大规模的运动战不可能进行，故应以相当一部分主力分散加强地方军，只保持三四个主力团。华中局也指出江南不应有地方与主力之分，而苏中二、四分区在某种情况下，尚可能与日伪顽进行小规模的运动战，因此每旅只要保持一个充实的主力团，其余一律编入地方军，使每县的警卫团或独立团都有一个半到两个营的主力，这样才能分别担负坚持原地斗争的任务。
（2）要提高部队的战斗力，一首先要提高干部，尤其是提高干部的军事技术和战术水平更为迫切。我们部队对战术的研究还非常不够，单凭猛打、猛冲、猛追的“三猛”精神是不够的。现在我们要消灭日寇一个中队，需用一个团的兵力，而且还要费很大的劲，经过剧烈的战斗，才能取得胜利。我们的战术对顽军、伪军还可称雄，但对付日寇就非常不够。日寇对战术的改进相当迅速，因此我们干部在战术上需要很快提高。我们对政治干部的选拔比较注意文化水平，往往从进步的知识分子中物色培养，这是好的。而对军事干部则常只从文化较低的工农成分及政治上不开展的老实人中选拔，结果军事干部受文化水平限制，提高不快，致不能胜任现职。如现在有些连长还看不懂课程表，要研究复杂灵活的战术就很困难，提高战术素养更谈不上了，对部队战斗力的提高自然也就很难有成绩。我们目前对提高战术的要求并不过高，只要求能运用目下部队中所有的武器就够了。为了提高军事干部的素质，我提议把一些有战斗经验的政治干部转为军事干部，同时也必须在原有军事干部中加强培养教育，以提高其质量。我认为军事干部更要灵活，更能随机应变，才能应付干变万化的战斗情况。
（3）对于技术兵种的问题，我们也已在注意了，现在应努力训练一批技术兵种干部，以利将来发展。我们的同志担心将来没有大炮和新式武器，我想这倒不用着急，因为将来反攻，敌人首先丢的就是大炮和重武器，所以不怕没有武器，只怕我们不会使用武器，到时候不会使用那就糟糕了。
（4）在军工建设方面，我们现在是在农村，由于材料与技术的限制，只能进行制造手榴弹。有些部队在制造枪榴弹，我认为这不必多造，因为枪榴弹杀伤力既小又不准确，消耗却很大（要一发半子弹的装药才能发射出去）。我们强调近战歼敌，但也得善于远战，所以要制造迫击炮弹，并学会用鬼子的掷弹筒。这样近战与远战的武器都有了，配合使用就能收到好的效果。
（5）目前各主力兵团主要是争取时间整训。除已抽出去加强地方军的以外，留下部分所编成的主力团，决不要轻易动用。整训应有计划地进行，要克服过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现象，也要克服走马观花的形式主义。比如现在有的部队对战士进行排教练，我以为是“无的放矢”。至于地方武装，要尽量让他们去多打仗。凡是没有战略意义的不起决定作用的战斗，就不使用主力军。这样既可使主力军得到充分的训练机会，又可使地方军在不断的战斗中提高战斗力，从而培养出更多的新的兵团来。
（6）地方武装目前迫切需要创造群众武器和群众战术。内战时期红军创造了挖空大树装火药的土炮打敌人。今天我们更须设法大量发挥土炮、土枪的作用。同样在战术上也应创造群众战术，如敌人撤退我就前进，敌人前进我就绕到后方扰乱等等，使敌人穷于应付，又打不到我们，以增加敌人的疲困，达到消磨敌人的目的。
（7）对民兵我们目前只要求其能习惯于战斗生活，动作迅速，能担负配合主力的任务，不能过高的要求其和敌人去拼大刀。并从政治上提高其觉悟，经济上予以适当的照顾，使之逐步向义务兵役制发展。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大量的后备军补充，但目前只宜这样作，暂不宜大事宣传义务兵役制。
注释：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苏中区军政党委员会第三次扩大会议于江苏省如皋县的南坎镇召开，谭震林代表华中局参加了会议并作了报告，粟裕作了工作报告和会议总结。这是粟裕总结报告的第二部分第五、第六节。这次会议后，贯彻中共中央决定，经华中局和新四军军部批准，撤销了各级军政党委员会，建立了统一领导的各级党委，作为党政军民的最高领导机构。粟裕任苏中区党委书记，陈丕显任副书记．]
(1)[一九四二年二、三月间，我第三旅第七团在海启地区发动攻势，先后攻克三阳镇、二厂镇、久隆镇、圩角镇等伪军据点，切断了海（门）启（东）公路。五月，日军重占三阳镇、悦来镇，并抢修三阳镇至久隆镇公路。六月三日，日军警备队七十余人，伪军一百三十余人，强迫民夫由三阳镇向斜桥筑路，我第七团第一营在斜桥伏击敌人，经一小时激战，全歼日伪军．并生俘日军三名，缴获九二步兵炮一门。]
(2)[第一师一九四二年的八项任务是：①忍受一切艰难困苦，坚持敌后抗战，巩固苏中根据地。②更广泛亲密的团结全苏中人民，巩固和扩大统一战线，特别是教育训练广大的劳苦群众。③坚持与充实主力，大量发展地方军，并求得更密切配合，以发挥其应有的力量。④加得部队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特别要提高干部质量。⑤健全八大制度，完成正规的军事建设。⑥根据现有的技术条件，培养特种技术人才，积极组织反攻力量。⑦健全财政经济制度，肃清贪污浪费，大量开发和积蓄抗战资源中的资财。⑧加强对日伪工作，采取积极政治进攻，并使各方面取得配合与协调。]
《栗裕军事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