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叔叔粟裕
粟刚兵
叔叔逝世的噩耗传来，我们全家禁不住失声痛哭，悲痛的心情无法抑制。多少年来，叔叔对我养育教诲的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记得一九五五年初，叔叔因公来宁，百忙中挤出时间来找我谈心，他说：“南京、北京的熟人都说你很顽皮。顽皮并不都是坏事，但要看对什么人。对同学、对师长就半点也顽皮不得，而要忠诚老实、热情帮助，使他们一想到你就觉得可信可靠。对敌人，对坏蛋就要千方百计地顽皮，使他们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头疼得很！”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已经是中学生了，要对自己的小学生活作个小结，改正错的，发扬好的。”
叔叔十分关心我思想上的进步和成长。当他听到我读高中后，虽然功课比较好，但仍是“捣蛋鬼”时，心里十分不安。认为造成这种情况同我长期与祖母生活在一起，在祖母的溺爱下成长有密切的关系。于是决心让我转学到北京读书，以“严加管教”。一九五九年夏天，就把我带到北京。暑假里，叔叔亲自为我、戎生和寒生制定了作息制度，安排了学习、劳动和文体活动。
谁知开学时，祖母病了，一再要我回南京。叔叔把祖母生病要我回去的事和他让我转学到北京读书的原因都谈了，让我自己考虑怎么办。我那时已读高中二年级了，多少懂得了一些道理。叔叔工作十分繁忙，仍然如此关心我的成长和进步，使我深受感动。我决心既不辜负叔叔的期望，又能对病中的祖母有所安慰，决定回南京二中读书，在学习中纠正缺点，发扬优点，让叔叔放心。就在这学期末，我入了团。第二年被评为优秀团员，一九六一年又被评为三好学生并保送入军医大学海医系学习。
一九六二年初，我去京度寒假，叔叔身边的一些工作人员听说我学医，认为不妥，应以学军事为好。我当时对学医本来就有抵触情绪，听他们一议论，更不安心学医了，想请叔叔把我调到步兵学校去学习。叔叔说：“兴趣、理想、志愿都必须服从革命需要。我原想当个老师，让穷苦人家的孩子都能上学，掌握知识，振兴国家。但是革命需要我拿枪打天下，我就投笔从戎，而且尽最大努力当个好兵。你要转学，出于个人兴趣爱好，而不是革命的需要，所以，除了批评你以外，没有别的话可说。”
叔叔身经百战，素有“常胜将军”之称，但从不居功自傲，而始终保持着普通一兵的本色。一九六三年以后，叔叔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了，后勤部门考虑到他的住房已经比较陈旧，而且他身体又不好，决定修理一下，但他认为房子还可使用，坚决不让修理。我当时埋怨地说：“前几年您说北京是首都，发展很快，住房问题将会更加紧张，硬是把院子里比较好的一部分房子让了出去，在围墙边另开一个门进出。现在住的这些房子已破旧了，修一下还不应该么？”叔叔象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似地说：“以后假期里不要老往北京跑，可以到农村去看看，特别是到老根据地去看看，看看那里人民的衣食住行。”这样，我于一九六四年夏天到苏北地区过了一个暑假。后来向叔叔汇报在苏北收集到的一些关于新四军在那里巧妙杀敌的故事，特别是在南通芦基港疗养院里，向一位游击队长，被人们称为“双枪老太婆”的张妈妈学会几首民歌，头一首的第一句就是：“毛主席当家家家富，粟司令打仗仗仗胜！”叔叔立即不让我再说下去，而十分严肃地向我提出许多问题：如那里一些主要作物的产量比解放前提高了多少？人民的生活水平改善了多少？那里人民的子弟兵在革命战争中牺牲了多少？烈士们的家属与遗孤生活如何？有什么困难没有？结果我一条也没答出来，他狠狠地批评我说：“你算是白跑了一趟根据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严厉的目光，但从这严厉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始终把自己当作普通一兵的英雄本色；我看到了他来自人民，热爱人民，与人民休戚与共的高贵品质！
十年动乱中，我因反对林彪反革命集团而受迫害，并被“处理”到地方。平反后，我于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七年多次向海军领导申诉，要求回部队工作。肖劲光首长曾两次明确批示：“收回部队。”当时北海舰队饶守坤司令员也准备将我收回部队，并对我说：“孩子啊，你回部队后一定要好好工作，为国争光，切不可给革命前辈脸上抹黑！”就在这个时候，叔叔知道了我正在办理回部队的手续，立即把我找去，他指出：“受林彪和‘四人帮’迫害的人成千上万，是不是都能收回部队呢？有关首长都是我的老战友，他们把你收回部队，是出自革命战友的深厚感情而照顾你的。所以这件事不能办。”我当时虽不敢当面顶嘴，心里却实在想不通。老人看透了我的心思，进一步教导说：“你身上有两个沉重的包袱：其一你是粟裕的侄子，是粟裕把你抚养大的；还有就是你反对林彪集团而受到迫害。你要放下包袱，轻装前进才好啊！”
近三年来，叔叔一直住在医院里，但他在病中仍一再叮嘱我：“不能回部队，不要感到委屈。在地方，在基层，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干上十年、二十年，总也可以为国家为人民作出一些贡献的。”我遵照叔叔的教导，准备苦干几年，带着事业上的成果去看望他；没想到叔叔突然与世长辞了，惊闻噩耗，遗憾与悲痛之情，难以言语！
安息吧！亲爱的叔叔。您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我们铭刻在心。放心吧，敬爱的革命前辈！您的身后，儿一辈、孙一辈，在全面开创社会主义建设新局面的征途上，已经大踏步地跟上来了。
《一代名将——回忆粟裕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