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战百胜的将军
徐玉田
我有幸在粟裕同志左右度过了少年和青年时代。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指导我锻炼成长，关心爱护不啻严慈。解放战争结束，我才离开他，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在战火纷飞中长期耳濡目染，他的雄才大略，高风亮节，光辉业绩，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粟司令在新四军江南指挥部、苏北指挥部和第三野战军，长期和陈毅同志在一起，担任副职。他们将帅一体，同心同德，共同指挥对日、对顽和对国民党反动派军队作战。陈老总是众所周知的政治家、战略家，豁达大度，善于团结内部，协和军民，决策用将。而粟司令胸怀大局，谦虚谨慎，最突出的是起自下层，实战经验丰富，精通战略战术，多谋善断，胆识过人，善于用兵决胜。他们多年共事，彼此非常了解，互相尊重，互相信任，相互支持。一九四六年底，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会合，不久成立华东野战军，陈、粟首长分任正副司令。陈老总曾在闲谈中对粟司令说：今后还是一如既往，军事上我出出题目，主要由你来做文章。按照毛主席党中央赋予我们的作战任务，有计划、有步骤地逐个消灭敌人。至于先打谁，后打谁，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怎样打，请你大胆负责地考虑和组织指挥。陈老总的高明领导和对粟司令的倚重、放手与支持，使他得以充分发挥军事才能，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立下了卓异战功。
在土地革命战争中，粟司令六次负伤，其中三次重伤，左手因伤致残，头部左侧颅骨负伤造成了经常头痛的后遗症，加之用脑过度，中年时就患了高血压病。在漫长的战争岁月中，戎马倥偬，生活艰苦紧张，他总是带病坚持斗争。他不吸烟，不饮酒，连茶水也很少喝，也不会什么娱乐活动。解放战争时期，偶然应邀凑趣和其他首长一起打扑克，还得让人在背后替他当“参谋”。他的兴趣和全部精力，都贯注在研究战争问题上。他对党的战略方针、全国各战场的战局；对本战场当面敌军的态势、企图、番号、序列，敌军各主官的姓名、个性特点，以及他们的沿革和矛盾、利害关系；对战区范围内的山川道路，兵要地志；对我军各部队、各指挥员的素质、战斗作风和特长，都了如指掌。
那时，每到新的宿营地，参谋人员首先要替他把战区的地图挂起来，把收音机架起来。他每天半夜必定起来收听延安广播，了解国际国内形势。他不分昼夜地随时阅读来自各方的紧急电报，对照地图研究情况和敌我态势，计算敌我双方各部之间的距离和地形，审时度势，精心谋划调动敌人就我范围，寻找和创造战机，考虑作战腹案。一旦抓住战机，腹案成熟，他就立即向陈老总面报自己的设想和决心。通常是他自己先写成上报下达的电报，送请陈老总和谭震林政委审查。而陈、谭首长则通常是立即和他当面商量，或稍加补充，或完全同意。为了不失时机，他们一经商定，常常不待中央批复（中央曾指示各战区首长，作战指挥可以当机立断，中央不予遥制），粟司令即召请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和机关参谋人员，传达既定的意图和决心，和参谋长一起制定战役部署，协同计划，下达作战命令，展开组织指挥。
粟司令很欣赏宋人苏洵的名言，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麇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也真是做到了这一点。他坚定沉着，明察秋毫，不为战场瞬息万变、扑朔离迷的复杂情况所迷惑，不为基于局部情况变化的各种似是而非的建议所左右，顽强地贯彻实现自己的决心，从容自如地实施不间断的战场指挥。他抓住战役发展的各主要环节，集中主要兵力于主要突击方向，始终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和处于优势地位，并随时注意于解决当面之敌的同时，为下次战役造成有利态势，使部队减少疲劳，保持锐气。作为华东统帅的陈老总，则密切关注着全局，从各方面支持粟司令的指挥。每当战役打响之后，陈老总常常回到自己的住处听候捷音。他多次说，我走开很必要，免得粟司令事事向我报告，贻误时间。当碰到任务艰巨，或关键时刻，有的部队来电话叫困难，粟司令不便多说时，陈老总就出来说话。有时甚至陈老总并没有听到粟司令在电话上讲了什么，却拿过话筒来就说：你们要坚决按粟司令的指示执行，他说的都是我的意见。粟司令在总结作战经验时也多次说过：如果“没有陈老总，就没有华东各战役的胜利”。
从一九四○年开辟苏北抗日根据地起，到一九四九年解放上海止，粟司令创造性地运用毛泽东军事思想，在华中、华东战场，协助陈老总或独立自主地指挥所部，同数倍于己的强大敌军作战。他们率部纵横驰骋，进退有据，声东击西，指南攻北，组织进行了十几个规模较大而著名的胜利战役，谱写了我军战史的光辉篇章。
粟司令打仗，部署非常周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至万一失利时的措置，都有极严密的筹算，真是万无一失，深得广大指战员的信赖。他又深知所属各部队的特点，善于扬长避短，充分发挥各部队的作战威力，或用之于野战、攻坚，或委之于阻击、防御，无不得心应手，马到功成。他还常常身临火线，观察战场的实际情况，实施机动灵活的指挥。一九四○年七月，他率领新四军江南指挥部所属主力北渡长江，必须于一夜之间通过运河、沪宁铁路和渡过长江。先头部队通过铁路封锁线时，同日寇的铁道巡逻队发生遭遇战。他立即泅渡运河赶到前面，指挥部队抗击，掩护主力迅速前进，接着又赶回到运河边，督促后续部队渡河跟近，终于顺利地全部到达长江北岸。一九四○年十月的苏北黄桥决战，当顽军攻击正猛的当口，他在敌人火力下出入黄桥，检查防御部队的坚守情况，组织野战部队适时出击。他六、七天没有很好睡过觉，疲劳极了，在跟随追击部队前进的途中，禁不住白天打瞌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一九四二年底，为破坏敌伪对苏中的“清乡”准备，他指挥新四军第一师特务团，在苏中二、四分区的结合部上，攻击敌伪据点曹家埠。战斗发展不太顺利，他即趁黎明前的黑暗，进到敌人碉堡下观察地形和敌人的防御设施，帮助部队组织火力和越壕突击。结果被敌人发现，幸亏身旁同志极力掩护，才使他免遭不测。
他很注意培养部队的优良战斗作风，着力提高和加强部队的战术、技术素养。他要求部队必须养成勇往直前、猛打猛冲的作风，同时要讲究战术，避免无谓的伤亡。他说：“叫化子打狗，背靠墙。打狗还讲战术，打仗更要讲战术。”他曾多次指示原华野的几个纵队，组织干部学习刘伯承司令员翻译的苏军《合同战术》，学习总参谋部转发的刘邓大军“步炮协同”，以及其他兄弟部队炸药爆破、土工作业等战术、技术经验。在他的教育与督促下，，所属部队都比较注重总结作战经验，边打边建，打一仗进一步，战斗力越打越强。
粟司令有许多美德。他对敌狠，对己和，严以责己，宽以待人，正直忠厚，一派地道的儒将风度。他文质彬彬，不苟言谈，不爱抛头露面。战争年代，军事干部常有的那些所谓脾气和口头禅，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看到、听到过。山野、华野合并成立华东野战军后，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还是习惯地称呼他粟“司令”，他听不入耳。后来参谋处为了保密，挨次替首长们编了代号，陈老总是“501”，他是“502”。他说这样好，本来是副司令嘛，怎么能称“司令”！何况各纵队首长中，资历深，参加过长征，会打仗，比我强的，不乏其人。他先后于一九四五年十月和一九四八年五月，主动请求中央改变他担任华中军区司令员和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的任命。两次让贤，在军中传为佳话。一九四七年七、八月间，我军进行了临胸、南麻战役，因敌情没有查清，又值雨季，山洪暴发，部队运动受阻，弹药受潮，伤亡、消耗较大，没有达成预期目的。粟司令感到内疚，向中央写了检讨电报，说这次失利，主要是他因胜而骄，轻敌麻痹所致，请求中央给予处分。这个电报送请陈、谭首长过目时，陈老总说：胜败兵家之常，要说责任，首先由我来负。
我党我军的一些领导同志，对粟裕同志杰出的军事才能和卓杰战功，曾经给予高度的评价。举世周知，毛泽东同志的军事文集中，有表扬和赞赏、重视粟裕同志意见的文电。刘少奇同志在新四军工作时曾说：粟裕同志领导的新四军第一师，“在抗战中建立了最大的功劳。在我全军中以第一师部队作战最多，战果最大”。一九四八年元旦，陈老总赴中央途中，在晋绥解放区应邀所作的华东战场《一年来自卫战争总结》报告中说：“粟裕同志可算为理论与实际兼优的人，战役指挥很高明。……华东军事指挥主要靠他。我党能有这样的人才百把十个就差不多了。”一九四九年九月，粟裕同志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期间，记者访问他时，在坐的刘伯承同志对记者说：“粟裕将军百战百胜，是解放军最优秀的将领之一。”
“人固有一死”，贵在难得善始善终，生荣死哀，光照人寰。敬爱的粟裕首长当之无愧。他为人民解放事业和巩固国防奋斗一生，任劳任怨，鞠躬尽瘁，是千秋万代永远学习的楷模。每念及此，情不自禁，破涕高歌：
美哉大将军，凌烟铭殊勋。
克敌如虎猛，对己似举驯。
推功再让贤，揽竹眚重自谴。
翘楚冠一代，青史垂令名！
《一代名将——回忆粟裕同志》 |